2025 年回顧:從充滿憤怒,到意識幸運
2025 是面對很多現實、做了很多嘗試、不怎麼順利、做出重大決定、卻又不能說自己不幸運的一年。
我想試著談談這些憤怒、痛苦和領悟。在讀之前,推薦搭配我今年重播最多次的音樂,每次聽的感覺都是——一股有某種東西已經蓄力很久,即將破繭而出的臨界感。
如果我成熟一點是不是會順利很多
年初開始到了一間非常大的公司做派遣,在這裡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非常小的螺絲釘,非常強烈的底層感。對此我相當不習慣,曾寫了不只一篇文章來抒發不開心,不過都沒有發出來。家人朋友和另一半大概都快聽膩了,真是辛苦他們了。這心情持續到年中。
到了六月底,和另一半去了福岡,在這裡求了婚。從這裡開始好像某種分水嶺似的,開始第一次看房、和家裡開啟沒發生過的對話、和諮商師一起挖掘出很多藏在深處的情緒。由於這些還在進行式,我想到告一段落之後再來回顧。
以這裡為起點,開始不得不意識到非常多極為現實的議題。所謂現實,當然是指關於錢的事。關於錢,也關於未來。首當其衝的當然是關於住在哪裡。要租還要買?要住在哪裡?買了是不是就等於要過上穩定而無聊的生活了?一個問題又延伸出另一個問題,而且都不是容易回答的問題(從來沒想過嘛)。自己想也就算了,還不含如果有些答案和另一半不同的情況。這些讓我在六到十月,實在相當煎熬。
也許是我太晚開始想了,有時會對自己這樣說。如果我成熟一點的話,是不是就會順利很多呢?不過後來想了想,如果真的是那樣,可能也沒辦法經歷到這些很真實的那些時刻。如果一切都很順利,我還會和家裡開啟那些從來不曾出現過的對話嗎?雖然也有氣到冒煙的時刻,但卻從來不曾覺得「要是不用經歷這些就好了」,反而有股從底部湧現的微小聲音說——雖然痛苦,但並沒有不好——自己也覺得很神奇。
最近社群上剛好在熱烈討論 privilege,讓我意識到自己身上其實也有些從未注意過的幸運。也許是我活得太天真,或過去被保護得太好,所以以前才沒怎麼去思考現實議題(很難說這是好事還壞事)。不過無論哪個,我仍然想試著珍惜自己這份天真。這樣說大概會被笑。我想,因現實而痛苦並沒有關係,但若因為這痛苦而抹滅了原有的天真,那我們身上還剩什麼值得珍惜的東西呢?
想要的東西不會立刻從天上掉下來
今年學到最多的事,或說最不情願的領悟,大概就屬「想要的東西不會立刻從天上掉下來」。
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?如果你正在這麼想的話,我毫無反駁空間。
我一直自認是個慾望低的人。沒有什麼太遠大的追求,沒有從小就有的那種夢想,出社會後聽到「升官加薪」四字會本能地抗拒,從沒想過要買房子,也不曾想像自己十年後想過什麼樣的生活。另一半總會說我是壓抑。不管她說的是否正確,總之我一直以來是這樣認知自己的。
但這認知似乎在最近兩年來開始有了一點變化。我突然發現,自己其實有了以前沒有的追求。
這禮拜和一個朋友聊到物慾的話題,我問他「我是物慾高的人嗎?」
他反問我「物慾不高的人會說想要住在好的房子裡嗎?」
我啞口無言。
從兩年前開始申請留學,從「你為什麼想讀這個系」開始,人生好像從這裡迎來好多沒想過的變化。那可能是我第一次認真地思考自己想做出什麼選擇,而非直接聽別人的建議。
當初申請的契機是另一半希望我可以和她一起申請,但我知道我心裡並沒有真的很願意做。當初不願意的原因是,我不知道讀研究所對我有何意義,也不想考試,不想浪費時間讀沒興趣的科目(總會碰到的)。當我問了身旁的人,為什麼要讀研究所?得到的答案無非是「更好找工作」,而我實在無法接受那說法。
此時回顧起來,我發現那抗拒感跟這兩年抗拒練面試、抗拒刷題幾乎如出一轍(但我都試著去做了)。之前的文章裡也總在寫差不多的東西。糾結的模式全都一樣:我心底不認同這麼做,但還是這麼做了,得不到成就感,然後更加不認同,但卻還是繼續做,循環下去。
原本我一直都說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抗拒什麼,沒辦法很好的用文字描述想法,只是隱約地對很多說法感到不對勁。另一方面也常常質疑,自己是否只是為了反抗而反抗,像遲來的叛逆期。每當我嘗試表達出來,得到的回應往往是「你太反骨、太固執了」。
但最近發現,如果用投資的話來說,能比較清楚地說明,為什麼某些說法會讓我本能地抗拒。例如,讀研究所是為了更好找工作、進大公司鍍金之後就不用煩惱了、考證照很好用、績效考核。我相信這些說法都其來有自,但是無論是誰和我提起,我所接收到大致可以總結為一個訊息:比起內在價值,帳面價值似乎更被重視。
好像只要帳面價值好看,內在價值沒有跟上也沒關係。好像在說,我這個人內在怎麼樣都不重要,只要帳面履歷好看,有海外碩士,有大公司經歷光環,我就是個「有價值的人」。
帳面價值有其實用之處和存在意義,能迅速讓人理解你是誰,能提高面試錄取機會,還可以取得更好的貸款條件,要開啟副業還能增加專業度跟可信度。但我想這更像飲食習慣的差別,很多人愛吃絲瓜但我光聞到味道就想吐。工作上做了60分但迫於績效壓力必須寫成80分,明明沒興趣卻因 FOMO 逼自己去做,學習是為了成績好看而不是享受理解學問,不是真心欣賞一個人只是因為對方有身分地位所以在一起。也許每個人都有他的苦衷,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被遮蔽了雙眼,也許每個人當下都已經做了最合理的選擇,但我仍然沒辦法習慣這些事。
也許是我解讀錯誤,但是我從社會中所接受到的訊息,真的很難讓我不那樣想。
現在回頭看,這一切都變得很清楚:我實在難以從心底認同追求帳面價值、忽略內在價值的行為。我仍然認為,應該讓內在價值跟上帳面價值才對,不該反過來。如果當我問我爸為什麼要讀研究所,他給我的答案是「可以研究世界上最新、最好玩的學問呀」,也許我現在會擁有一個碩士也說不定。
寫下這些真的很赤裸,但我想我暗自希望的是,自己的本質可以被看見、被接受、被欣賞。不是因為有厲害的頭銜或履歷,而是真的有值得被認可的地方。我寧願把時間拿去增加內在價值,也不想花任何一秒在帳面價值上。但我想這麼說一定有一天又會被迴力鏢打到吧。
今年有實現的害怕的事
建立了寫作小聚、開始做了 podcast、寄毛遂自薦的信到一家剛成立的公司。這裡主要想分享的是關於寫作小聚。
聚會起初的靈感來自富蘭克林的自傳。他年輕時曾創過一個寫詩俱樂部,而且在這交到許多朋友,所以我也效仿他的做法。在推特上會看到文風和想法滿接近的人們,加上想要尋找族人的念頭一直沒有消失,從一月開始就萌生主動邀請人的想法,到了三月決定放手一搏試試看。於是私訊了 2 個人,再加上中途聽到這消息也想一起來玩的一位,就這麼建立了一個月聚會一次的寫作小聚。
聚會上,在討論文章之前,我們會先分享彼此這個月的近況,像是順便做個簡單的月回顧,不過我還是不太擅長做這件事。不知道講什麼大家會比較想聽,也會覺得自己的生活沒什麼好分享的。之後我們會輪流發表自己的文章,其他人則給予回饋。寫作主題我們嘗試過選共同題目各自發揮,也試過各自寫想寫的文章,後來以後者居多。兩種方式各有有趣之處,但最有意思的是,不論哪種方式都會給我強烈的「同中有異,異中有同」感。
可能有人寫了一句讓我很有共鳴的句子,但仔細討論後又發現背後的故事其實與我完全不同。可能有人寫了完全不同的經驗,他得到的體悟卻和我有些不會特別提起的想法有幾分交集。這種感覺挺神奇的。
原本很擔心會不會尷尬,為小聚設立的原則會不會太囉唆,會不會發生不可收拾的爭執(富蘭克林自傳裡有出現),還好到目前為止還沒什麼問題(至少我這麼認為)。雖然偶爾還是會有些沉默時刻,不過整體來說緊張感還算適度。
一開始我有刻意地盡量不過問大家過去的任何經歷或標籤,例如公司、學校、職稱等,因為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彼此所寫的內容,不想讓自己被刻板印象影響。但幾次聚會下來,漸漸發現這似乎有點難完全避免,也感受到我們過去的標籤真的會跟著自己一輩子。即使我已經刻意不去問,在討論文章和認識彼此的過程中,還是會有免不了好奇而發問的時刻。
目前已經辦了 10 次,其中有 2.3 次在開始之前,坦白說會突然有點懶惰(雖然我是發起人),但每次結束之後,還是會有種「嗯好像又獲得了點什麼」腦袋癢癢的感覺。
這對我來說是一次很新奇、也很有意義的體驗。和一群有共同興趣(創作方面)的人相處很有意思,和兒時好友、大學朋友相處的感覺相當不同。非常感謝 Parker、雅瑄、Min 願意持續參與,友善地給予回饋,以及和我聊一些比較困難的議題。
我是誰?2026 要去哪?
總之以 2023 年為第一個分水嶺,經過無數的對話、寫作、實際的嘗試之後,我發現自己漸漸也有了想追求的事。到了今年,我深深的感受到,不管我再怎麼渴望、晚上再怎麼失眠、再怎麼發洩、再怎麼找人抱怨、再怎麼向體制反抗、再怎麼憤恨不平、有再多情緒,我的生活都沒有因為這些情緒立刻而改變什麼。離開辦公室的計畫沒有進展,帳戶數字不會多一個零,房子不會因此掉下來,不會突然獲得哪個國家的海外工作簽證。北極熊不會獲得更多浮冰,人類數量不會減少,AI 不會停止發展……還有什麼沒寫到的?
最後想用這個終極拷問作為今年結尾,可以的話希望之後每年都問一次自己這個問題,看看寫下的答案有什麼變化。(如果還有在寫年回顧的話)
我是一個到 29 歲才剛要開始認識這個世界的幸運台北小孩。也許也是因為幸運,所以有時會顯得有點不知感恩或憤世嫉俗。
2026 的目標是當一個普通人,接受自己的普通之處。
大概只有自以為特別的人才會設立這種目標吧?這是我寫完這目標之後第一個反應。回顧過往的文章,加上今年的體悟,我發覺自己還真是個自以為特別的人,有點像一整天回家發現衣服穿反的那種感覺,只是穿了二十幾年才發現穿反。或許這正是為什麼我在大多數事情上都難以投入 100% 努力的原因,畢竟我以前不覺得自己有特別努力什麼,卻也得到還不差的生活,那幹嘛又這麼努力呢——會寫出這種句子,是否也算一種 privilege?
雖然設立這目標一點也無法使人感到興奮,但實際有所影響的事往往無聊地讓人直打哈欠,也許接受普通才是變得特別的起點。孤芳自賞追求的是安全感,走進人群追求的是歸屬感,也許我所追求的,從前者逐漸轉變成了後者。我知道自己內心還是有想被看見的渴望,所以我會走進人群看看。
也許我就快要走出那條黑暗的冰雪道路了,也許?
